桥下之困 被遗忘的城市“边角料”什么是桥下空间？简单说，就是城市桥梁垂直投影面范围里的区域。随着城市快速扩张，高架桥、立交桥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，撑开了立体交通的骨架。桥上车流如织，桥下却成了另一番天地。2023年底，一份来自省委审计委员会的材料直指问题：长沙市桥下空间利用率较低，城市体育设施偏少，建议加强桥下空间综合利用。这份报告，揭开了城市的“隐秘角落”。长沙城区共有桥下公共空间237处，这些空间状况堪忧：有的杂草丛生、垃圾遍地，成为卫生死角；有的被圈成收费停车场，却常常空空荡荡；有的堆满各类物资，居民通行困难；还有的干脆封闭荒废，成了城市肌体上的“疤痕”。更棘手的是权属的混乱。桥下空间的使用涉及交管、桥隧中心、环卫所、园林中心、公交集团、街道等30多个单位，“九龙治水”却“水无人治”。与桥下空间闲置形成鲜明对比的，是市民日益增长的健身需求。“想运动，没地方去。”这是记者在采访中听到最多的一句话。在开福区东风路立交桥周边，密布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旧小区，3万多居民聚居于此，大多是周边企业的退休人员。对他们来说，想找个地方打球、遛弯，最近也要走到烈士公园，“要放肆往那边走，很远。”78岁的陈碧华阿姨说。年轻一点的白领更苦恼。“去商业体育馆，一小时几十块钱，办年卡好几千，还老远。”居民彭文文以前想打球，得骑车或开车去两三公里外。一方面是“沉睡”的城市空间，一方面是渴望运动的市民。这个矛盾如何破解？一组数据或许能说明问题的紧迫性：2023年，长沙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只有2.77平方米，低于全国平均水平。“土地资源太紧张了。”长沙市体育局相关负责人坦言，“中心城区寸土寸金，根本拿不出大片土地新建体育场馆。”出路在哪里？答案或许就在那些“边角料”里。破茧之路 从“隐秘角落”到“活力空间”转机出现在2024年。这一年，“推进背街小巷、桥下空间、农贸市场等重点区域环境整治，提升城市公共空间环境品质”被写入《长沙市政府工作报告》。由此，桥下空间整治，升格为全市的“规定动作”。一场系统性的起底就此展开。长沙市城管局、自然资源和规划局、体育局等部门联合对城区每座桥梁进行全域摸排，为桥下空间建立“数字档案”——位置、面积、高度、权属、现状照片、周边人口密度，一一登记在册，实现“一桥一档”。“这是最笨的功夫，也是最实的功夫。”市勘测设计研究院主任工程师刘博说，“只有摸清家底，才能精准施策。”摸清家底后，长沙市城管局牵头、市政府督查室督导，强力推进桥下空间整治利用三年行动计划，按照“因地制宜、一桥一策”的原则，对主城区237处桥下空间进行评估，最终确定59处列入整治任务，其中功能改造19处、风貌整治40处。市城管局每月一督查，并在城管城建季度调度会上通报整改进度，推动经营管理权移交属地政府，从根本上破解了权属不清的顽疾。“以前想动动不了，因为不知道谁说了算。现在好了，属地政府牵头，各方力量都能整合起来。”雨花区一位参与改造的街道干部感慨。2024年，长沙遴选出17座纳入首批体育场地设施建设试点。开福区东风路立交桥，是第一个“吃螃蟹”的。这座桥下，曾是长沙火车北站的旧址辐射范围。周边聚集了建湘瓷厂、湖南绸厂等一批大型国营工厂，是老长沙的工业记忆。2012年北站关停后，这片区域连同桥下空间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2024年10月，开福区政府争取市体育局支持，投资390万元对近9000平方米的桥下空间b/span>记者在现场看到，蓝色的“火车站”站牌高悬桥底，蒸汽机车车头造型的滑梯是孩子们的最爱。塑胶场地上，篮球场、羽毛球场、乒乓球台一应俱全。长椅随处可见，灯光照明充足。东风路立交桥桥下空间的蜕变，只是这场变革的缩影。长沙没有搞“一刀切”。每个桥下空间的改造，都尽可能保留其独特的“性格”。湘府路大桥桥下空间，在保留部分停车功能的同时，设置了足球场、篮球场、排球场和乒乓球场。停车与运动在这里和谐共存。四方坪立交桥下，原有的清廉主题公园被升级改造，塑胶地面翻新了，照明灯光增加了，健身器材多样化。小孩有娱乐区，老年人有棋牌区。“升级后的公园很漂亮，全家人都爱来。”四方社区居民王浩说。花侯路浏阳河大桥下的改造，更是充满温情。这里紧邻浏阳河，周边居民有赛龙舟的传统。改造时，设计方不仅设置了体育健身场地，还专门保留居民存放龙舟的空间，开辟了龙舟文化展示区。“这样的安排让人心里暖暖的。”居民纷纷点赞。远郊的桥下空间也没有被遗忘。天心区暮云街道许兴村公路桥下，曾是一片荒废的空地。2024年，这里建成1000平方米的5人制足球场、500平方米的标准篮球场、350平方米的多功能运动场，还有8张乒乓球台。周边村民终于有了像样的运动场所。“地方大，配套全，老人小孩都适合。”家住附近的李女士说。天心区浦沅立交桥、雨花区树木岭立交桥桥下的市民活动场地，在区城管局推动下正陆续投入使用。2025年，整治工作继续提速。全市投入1863万元，完成整治24处。至此，累计已有44处桥下空间焕然一新，惠及百万市民。今年，三年行动进入收官阶段。全市计划完成20处整治任务。目前，市城管局正按“一桥一策”原则有序推进：湘江新区8处中6处已制定初步方案；芙蓉区、天心区、开福区、雨花区均已完成现场踏勘或前期研究，部分已启动绿化提质、设施整改。桥下空间改造，不只是铺块场地、装几个球架那么简单。“桥下空间规划是一项系统工程。”参与设计的格致工程有限公司景观设计负责人杨娜说，要同时考虑亮化、人行通道红绿灯、路标指示牌等配套设施，让市民能方便地找到入口，安全抵达。还要规划停车位，避免健身市民随意停车造成周边交通拥堵。这些看不见的“绣花功夫”，恰恰是决定成败的关键。花侯路桥下运动公园建成后，有市民反映“没地方上厕所”。属地街道二话不说，自筹30多万元加建了一座公厕。“我们的初衷，是让城市的温情更多地照亮那些消极的地块，向‘存量空间’要‘民生幸福’。”市城管局党组成员、副局长胡裕坤介绍，他将这个过程比作“针灸式的城市微更新”——用小规模、低影响的手法，激活整个片区的活力。运营之道 让“活力空间”细水长流桥下空间改造，最难的不是“建”，而是“管”。“改造只是开始，还需良好的运营管理机制支撑，才能带来更长远的效益。”长沙市城管局相关负责人坦言。免费开放，意味着水电、保洁、设施维修维护等持续成本谁来承担？如果不收费，运营方如何维持？如果收费，会不会背离公益属性？如果管理不善，会不会“一年新，两年旧，三年破”？“如果只管建、不管养，过两年又回到老样子。”一位街道干部道出了担忧。长沙的答案是探索“政府主导、市场运营、社区协同、居民参与”的四位一体机制。政府主导，是定盘星。改造完成后，桥下空间运动场地资产全部移交属地政府。城管、体育等部门履行监管指导职责，确保方向不偏、标准不降。“我们街道每周对场地进行两次冲洗，每天安排专人清扫。”伍家岭街道办事处副主任张文峰介绍。建湘新村社市场运营，是造血机。通过公开招标，引入专业体育运营公司。运营方可以通过体育培训、赛事组织等方式获得收益，弥补维护成本。但前提是必须保证公益属性——每周35小时免费开放，对学生实行半价优惠。“目前刚开始，我们还没有达到收支平衡，多数还是在付出。”长沙泳往直前体育运动有限公司负责人王飞坦言，“但我觉得只要群众基础上来，体育行业是一个很好的方向。”这种“以商养体”的模式，既减轻了财政负担，又保证了服务质量。社区协同，是粘合剂。街道社区发挥属地优势，负责日常协调、环境卫生、秩序维护。花侯路桥下运动公园的厕所，就是社区主动作为的成果。居民参与，是生力军。党员、热心群众组成自治小组，成为日常维护的“眼睛”和“手脚”。“场地是我们自己的，当然要爱护。”经常来打球的一位市民说，“看到有人乱扔垃圾，我们都会主动劝阻。”除了机制创新，技术手段也被引入长效管理。长沙市自然资源部门开发了桥下空间全生命周期动态监管系统，实现“一图统管、实时更新、运维可溯”。哪个设施需要维修，哪里的卫生需要保洁，系统都能实时掌握、及时派单。从“一时美”到“一直好”，长沙正在探索一条可持续的路径。治理之思 城市微更新的长沙启示长沙立足民生需求和存量资源，以“绣花功夫”推进低成本、精细化的城市微更新，实现了城市品质与群众幸福感同步提升，也带来了城市运营管理的新启示。桥下空间整治利用的具体实践，体现出长沙的城市微更新在理念、机制、实现路径和价值追求上，都产生了新变化。理念之变——从“管理视角”到“用户视角”。过去，城市管理者习惯用“管”的思维看待桥下空间——怕出事、怕麻烦，干脆一围了之、一锁了之。结果是空间闲置、市民不便、城市形象受损。如今，长沙换了一种思路：把“用户”放在中心，问需于民、问计于民。从东风路立交桥下的居民座谈，到花侯路桥下的龙舟文化保留，再到四方坪公园的全龄友好设计，处处体机制之变——从“各自为政”到“系统集成”。桥下空间整治的另一大难点，是权属复杂、多头管理。长沙的破解之道是高位协调，系统集成。市委市政府将这项工程写入政府工作报告、列为三年行动计划，从顶层推动。城管、体育、自然资源和规划、交通、属地政府等部门打破壁垒，形成合力。三年间累计投入超3000万元，完成44处整治，2026年收官在即——这种跨部门、跨层级的高效协同，为城市治理提供了可复制的经验。路径之变——从“大拆大建”到“绣花功夫”。桥下空间改造，投入不算大——东风路立交桥项目投资390万元，改造面积近9000平方米，每平方米成本仅400多元。相比征地拆迁、新建场馆，成本低得多，效果却出奇的好：不仅解决了周边数万居民的健身难题，还保留了城市记忆、提升了区域活力。这种低成本、高效率、可持续的“微更新”模式，为存量经济时代的城市建设提供了宝贵借鉴。价值之变——从“提升颜值”到“涵养气质”。桥下空间的蝶变，带来的不只是环境改善，更是城市气质的提升。在东风路立交桥运动公园，记者遇到了刚从球场下来的彭选伟。“以前下班回家就是刷手机，现在约上邻居打场球，整个人都精神了。”他擦着汗说，“而且打球认识了好多新朋友，邻里关系都变好了。”在花侯路桥下，带孩子来玩的李女士说：“孩子放学有地方玩了，不用整天盯着屏幕，我也有时间跟邻居聊聊天。”在四方坪公园，打太极的张大爷说：“退休了没事干，现在天天来公园锻炼，身体好了，心情也好了。”这些看似平凡的改变，正在重塑社区的邻里关系、市民的生活方式，乃至整座城市的精神气质。“城市的核心是人。”长沙市城管局党组书记、局长余宏卿说，“人民群众最朴素的心愿便是‘安居乐业’。好的城市，既要能安放诗意的栖居，也要能容纳温暖的烟火。”从“边角料”到“金角银边”，从“隐秘角落”到“幸福客厅”，长沙的桥下空间整治，正是“一城诗意、半城烟火”的生动实践。举报/反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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